第107章: 岁岁念弘 岁岁安暖-《槐香漫时遇卿安》

    念念的周岁宴落了幕,乐志县的新年还裹着浓醇的暖意,街巷里的红灯笼还挂在枝头,风一吹晃出细碎的响,江霖和心玥守着念念,日子温软,可心底那处缺角,总在夜里、在晨起,被对弘宇的思念填得发疼。

    正月的清晨,天刚蒙蒙亮,乐志县浸在淡雾里,江霖轻手轻脚地起身。身旁心玥睡得沉,念念蜷在两人中间,小脑袋歪着,软乎乎的小手搭在心玥胳膊上。他俯身碰了碰女儿的额头,替心玥掖好被角,动作轻得怕惊了这一室安稳——这是他藏了许久的小心思,想独自走一走弘宇曾走过的路,再回蓉城,陪他过这个两周岁的生日。

    厨房的案板上,是提前洗好的草莓,颗颗红亮,是弘宇最爱的。江霖系上围裙,打奶油、烤蛋糕胚、摆草莓,动作熟稔却慢,每一步都像在完成一场仪式。甜香漫开时,他从储物柜最里层,先小心翼翼捧出那盏竹编灯笼——篾条磨得温润,红绸穗子依旧鲜妍,边角藏着细微的修补痕迹,这是弘宇出生不久他在蓉城跑遍老街寻来的,后被唐芳苹毁了,眼前这盏是他寻了许久的同款,日日擦拭妥帖收藏;又拿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小布包,里面是一套崭新的小衣裳,料子柔软,样式精致,是他前些天特意为弘宇挑的,想着生日该给孩子穿件好看的。

    蛋糕装盒,灯笼和小衣裳轻放进副驾,江霖捏着车钥匙,轻手轻脚出了门,没惊动任何人。车子缓缓驶出小区,第一站便开向了乐志县医院。晨雾里的医院安安静静,他停在住院部楼下,望着那扇曾迎来弘宇的窗户,指尖抵着方向盘,红了眼眶。三年前,就是在这里,他第一次抱着小小的弘宇,软乎乎的一团,连眼睛都没睁,那是他这辈子最欢喜的时刻。他在楼下静静坐了十分钟,像和初生的弘宇轻声说了几句悄悄话,才重新发动车子,朝着蓉城的方向驶去。

    一路往蓉城,晨雾渐散,暖阳透过车窗洒进来,却暖不透他心底的寒凉。脑海里全是弘宇小小的模样:攥着灯笼穗子晃来晃去,笑眼弯成月牙,软糯的声音喊着爸爸,小手还总黏着他的手指。那些画面混着医院的消毒水味,混着后来的撕心裂肺,揪得他心口发疼,他抬手摸了摸副驾的小衣裳,喉间阵阵发紧。

    抵达蓉城城郊的花海时,日头刚爬过矮坡,花海沾着晨露的微凉,淡淡的花香裹着清冷。这是弘宇衣冠冢的所在,小小的一方石碑,刻着“江弘宇”三个字,是他亲手选的地方,安静,能让他敢肆无忌惮地想念。

    江霖先把那套小衣裳轻轻放在石碑旁,又摆好蛋糕和灯笼,蹲下身,指尖轻轻拂过石碑上的名字,石面冰冷,硌得指尖发疼。“弘宇,爸爸来看你了,好久没来了。”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,刚说完,喉间的酸涩便翻涌上来,“爸爸给你带了新衣裳,挑的你最喜欢的样子,料子软软的,穿在身上肯定好看,我的小弘宇,生辰要穿新衣裳的。”

    他打开蛋糕盒,插上两根小小的蜡烛,打火机按了好几下才点燃,暖黄的火苗在风里晃,映亮了他泛红的眼眶。“今天是你两周岁生日,爸爸给你做了草莓蛋糕,还是你最爱的味道。这盏灯笼,爸爸找回来了,跟蓉城最初那盏一模一样,再也没人能毁了它,爸爸替你守着。”

    积攒了许久的隐忍,在这一刻轰然崩塌。他撑着膝盖蹲在石碑前,双手捂住脸,肩膀剧烈颤抖,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里钻出来,在空旷的花海里散开。“爸爸对不起你,如果当时爸爸带你一起走,是不是就不会发生那一场意外呢?”他抬手狠狠捶了下地面,掌心的钝痛远抵不过心底的万分之一,“爸爸总是在想,那一天我如果不去买菜,若是去买菜时把你带上,不把你单独留给那个只生了你、却不配做妈的无情女人,是不是就不会有这场意外,是不是你就还在爸爸身边?”

    他趴在石碑上,额头抵着冰冷的石面,眼泪砸在碑上,也溅湿了一旁的小衣裳,絮絮叨叨的悔意缠在喉咙里,堵得生疼:“念念会走了,会喊爸爸妈妈了,眼睛和你一样圆,长得可乖了。爸爸今天先去了乐志县医院,看了看你出生的地方,那里还是老样子,爸爸总想起第一次抱着你的时候,你那么小,软软的……弘宇,爸爸好想你,真的好想……”

    而乐志县这边,心玥醒时,身旁的位置早已凉透。厨房的奶油痕迹、未散的草莓甜香,储物柜微敞的门,还有那盏灯笼和弘宇的小衣裳不见的踪影,她瞬间便懂了。她轻轻起身,给念念穿好软糯的小棉袄,小家伙揉着惺忪的睡眼,奶声奶气喊妈妈,小手攥着她的手指,懵懵懂懂地蹭着她的衣角。

    “念念,我们去蓉城,去看弘宇哥哥。”心玥俯身亲了亲女儿的额头,声音温柔,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思念。

    驱车往蓉城去的路上,心玥把念念抱在怀里,让她靠在自己肩头,指尖轻轻抚着女儿软软的胎发,语气轻得像落在耳畔的风,自然地说着关于弘宇的小事,像说着家里一个从未走远的亲人:“念念,你有一个亲哥哥,叫江弘宇,和你一样,都是爸爸的宝贝。哥哥也是在乐志县医院出生的,那时候爸爸可开心了,守在医院里,寸步不离地看着哥哥。爸爸前些天还特意给哥哥挑了好看的新衣裳,想着哥哥生日,要穿新的,漂漂亮亮的。”

    她抬眼望了望窗外掠过的树影,指尖轻轻捏了捏念念的小手,声音里带着一点轻浅的疼:“那时候爸爸还去蓉城,跑了好几天的老街,才给哥哥寻到那盏好看的竹编小灯笼,哥哥可喜欢了,小手总攥着灯笼的红穗穗,晃来晃去的,一晃就笑,眼睛弯成小月牙,可招人疼了。”

    “哥哥的亲妈妈只是生了他,却从来没好好做过一个妈妈,没护着他。哥哥来到这个世界的时间太短了,还没等见到念念,就变成小星星,躲在天上看着我们了。”心玥低头,对上念念懵懂的眼睛,轻轻擦了擦眼角的湿意,“不过呀,在哥哥离开之后,妈妈站在他的墓碑前说过,从此以后,弘宇也是妈妈的孩子,妈妈会和爸爸一起,一直记着他,护着他的念想。所以念念,他是你的同父异母的亲哥哥,是我们一家人放在心尖上的孩子。今天是哥哥两周岁的生日,我们去陪他过生日,好不好?”

    念念似懂非懂,眨着圆圆的大眼睛,小脑袋轻轻点了点,奶声奶气地跟着念:“哥哥,弘宇,新衣裳,过生日。”

    心玥抱着女儿,轻轻拍着她的背,望着前方通往蓉城的路,眼底的思念缠成了线。她知道,江霖此刻定是在弘宇的墓前,把积攒了许久的思念和愧疚,全都倾诉出来了。而她,要带着念念过去,陪着他,陪着弘宇,过这个安安静静的生日。

    抵达蓉城城郊的花海时,风轻轻吹着,带着淡淡的花香。心玥停好车,牵起念念的小手,放轻了脚步往花海深处走,远远便看到那个蹲在石碑旁的身影,脊背微弓,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,身旁的新衣裳被晨露沾了一点湿意,却依旧整整齐齐。

    她没有立刻上前,只是轻轻松开牵着念念的手,对着女儿比了个轻轻的手势。

    念念晃了晃小手,小短腿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,脚步有些踉跄,却走得格外认真。她走到江霖身后,看着爸爸趴在石碑上的模样,又看了看那盏晃着红穗的竹编灯笼,还有一旁的小衣裳,想起妈妈路上说的话,伸出软乎乎的小手,轻轻拉了拉江霖的衣角,奶声奶气地喊:“爸爸,哥哥,新衣裳。”

    那软糯的声音,像一缕温柔的风,拂过江霖满是伤痕的心底。他猛地回头,眼眶通红,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,在看到眼前小小的念念时,所有的坚强瞬间碎了。他伸手,把女儿紧紧揽进怀里,下巴抵着她软软的发顶,哽咽着:“哎,念念来了,来看哥哥了……我的乖女儿,你怎么来了……”

    念念靠在江霖的怀里,小手轻轻拍着他的背,像平时妈妈哄她那样,又抬眼看向那方石碑,再看向一旁的小衣裳,奶声奶气地喊:“哥哥,穿新衣裳,生日快乐。”

    风掠过花海,吹动了灯笼的红穗,也拂过那套小小的新衣裳,蜡烛的火苗轻轻晃着,草莓蛋糕的甜香混着花香,在空气里绕着。心玥慢慢走上前,站在父女俩身边,抬手轻轻抚上石碑,又碰了碰那柔软的小衣裳,眼底的泪终于落了下来,却轻轻笑着:“弘宇,我们来看你了,生日快乐,快穿上新衣裳,看看好不好看。”

    一家三口围着小小的石碑,守着那盏灯笼,那套新衣裳,陪着弘宇,过了一个安静又温暖的两周岁生日。岁岁念弘,岁岁安暖,纵使思念入骨,总有家人相伴,把这份惦念,藏在岁岁年年的日子里。